一、漓江畔山水旧居

        乙巳年秋，83岁病重的母亲和88岁的父亲相继离去，相隔仅七十七日。也许，这77日，是母亲对父亲的羁绊，是高龄相伴的默契，是“白首同归”的圆满。

        丙午年仲春二月末，我与妻儿自鹏城北行，赴一场清明的约，这是父母周年的忌日。动车穿过岭南的晨雾，缓缓驶入桂林的山水。此行的终点，是凤凰山腰——他们长眠的归处，也成了我“第二故乡”地图上，一个用离别与回望反复描摹的坐标。

        午后抵桂，我们先回父母的旧居。车拐进熟悉的英才路，两旁紫荆开得肆意而浓烈，那饱和到极致的紫，沉沉地压在灰白的天幕下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凄美。车在那棵熟悉的小叶榕下停住——父亲生前，总爱站在这里，遥遥望向路口，等我们回来。如今榕树依旧亭亭如盖，新叶悄无声息地更替了旧叶；落叶静静地铺满了地面。只是家门口，再不会有那双殷殷期盼的眼，再不会响起那句带着邵东乡音的、温热欢喜的“回来了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上楼，转动锁孔。那“咔哒”一声依旧熟稔，仿佛昨日。陈设大多如旧，但“人”的离去，让房间被一种更为庞大的“空”所充满。这“空”有质量，沉沉地，压在心口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有灰尘与旧时光一同沉降的味道，淡淡地飘着，拂过指尖，尽是物是人非的恍惚。书房里，父亲那副老花镜，还静静搁在《幼学琼林》的扉页上，好像他只是起身走开一会儿。阳台上，母亲细心照料的几盆花早已枯了，干裂的土留在陶盆里，守着一段逝去的时光。推开他们卧室的窗，湿冷的风裹着山间的潮气涌进来。从这儿望去，雷劈山淡淡的轮廓很清楚。母亲曾指着山脚某处，笑着说，她的菜园就在那里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雷劈山下，母亲当年开垦的那一小片地，如今已由退休的大姐和姐夫接手。母亲啊，您曾把每一滴汗、每一份盼，连同对远方儿女的牵记，都种进这泥土，长出四季不断的鲜嫩，长成我们味觉里最顽固的乡愁。在这异乡的山水间，为我们夯筑了一个叫做“家”的宇宙，温暖而安稳。

        菜园里，竹篱齐整，土垄分明。生菜舒展出油绿的裙裾，西芹挺拔着青翠的茎秆，一片蓬蓬勃勃的生机，仿佛对离去的主人做着静默的汇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静静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俯身，轻轻掰下几颗最嫩的生菜，摘下几茎西芹，小心收好——我们要把这片土地的气息，带回深圳。

这片地，我的、一生与泥土耳鬓厮磨的母亲，用汗水与期盼写下的生命故事，从未结束，仍在血脉相连的亲人手中，延续着最朴素、最动人的篇章。

 

二、凤凰山雨雾清明

        前一晚，手机天气显示次日有大雨。我们默默备好雨具，也备好了在雨中祭拜的心。二月廿九日清早七点多，窗外果然传来滂沱雨声，敲打着玻璃，也敲在心底最软处。九点过后，雨声渐歇，天地静默。春日的桂林，雨后清晨依旧冷得刺骨，风过耳畔，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。我们未多停留，向表弟借了车，大姐和姐夫与我们同行，径直驶向记忆深处的凤凰山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出城，约莫半小时，凤凰山在望。停车场已满，通往陵园的小径上，手持鲜花与祭品的人们，从四面八方汇入这春日的山谷。停好车，我们融入这沉默的人流，拾级向上。四周墓园如梯田层叠，修剪整齐的灌木静立，肃穆庄重；远山含烟，雾霭缭绕，偶有工厂的烟囱升起袅袅烟柱，竟与满山香火的气息隐隐交融，透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情。

        东北向，那座赭色大理石的双人墓，静立于春绿之中。拱形碑额下，漆黑的碑面宛如一片静夜，父母最后的合影嵌在其中，笑容温和，已成永恒。

        最是那碑座石缝间，几丛马兰头，借着春雨，已倔强地探出嫩茎。毛茸茸的，绿得发亮——这便是父母拥有的，无人打扰的、完整的春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父母一生未曾闲，闲时已与青山眠。父亲，母亲。我在心里轻轻念着，一遍又一遍。你们从湘中故土来到桂北山水，从耕读传家到默默坚守，一生辗转。如今，所有奔忙与牵挂，都收束在凤凰山腰这方寸之地，容在这片接纳了你们十六载的山水间。

        摆上简单的祭品：红润的苹果，干净的熟鸡蛋，都是父母生前喜欢的。点燃香烛，三缕青烟在潮湿无风的空气里，笔直地、缓缓向上，穿过山间绿意，最终消散在苍翠之中。在古老的信念里，火焰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驿使。烧去的是尘世挂碍，捎去的是后人思念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静静蹲着，看纸钱与冥衣在火中卷曲、透亮，化为轻灰。仿佛只有这样，我们那沉甸甸的想念，才能被淬炼得如此轻盈，随风抵达。

        雨落雨停终归海，花开花谢自成泥。从此，每一个春天于我，都有了双重影像。一个是眼前这铺天盖地、漓江烟雨般的人间热闹与鲜活；另一个，是凤凰山上，那两方被松柏守护的寂静坐标，是心底刻下的念想。我将带着这双重影像，在远离桂林的都市里，频频回望。春天年年来，山花年年开，而记忆，比春天更长久。它让离开的人从未真正远离，化作我们血脉里的山水，化作回望时，那片永不褪色的故乡月光。

        碑上刻着“湖南邵东”，也刻着“桂林凤凰山”。这地理的迁徙与归宿，何尝不是我们这代人，乃至千百年来无数中国家族命运的缩影？故乡藏在血脉里，无论走多远，都沉在心底；归宿落在山水间，历经岁月，终得安宁。现在，你们成了这桂林山水的一部分，与青山同在，与春风共息。你们用一生的行走，丈量了从“故乡”到“第二故乡”的距离，也为我们留下了关于“家”的永恒坐标，指引我们一路前行，不忘来路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山时，天光已然明朗，铅云散去。来时心中的沉郁，仿佛也被这场祭拜本身所抚慰、所涤荡。冥冥之中，总觉得这般妥帖的清明，是父母在默默护佑着我们，得以从容赴这场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的春日之约。

三、回望：春在心底

        回首望去，凤凰山层峦叠翠，郁郁葱葱，那座赭色墓碑，早已隐于万千春色与人影之中，却深深镌刻在我心底。此去经年，无论我们行在深圳如何匆匆的人流里，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喧嚷，总有一角山水，替我们收存着这片静谧的春天；而每一缕吹过凤凰山的春风，也总萦绕着熟悉的气息——那是我们带不走、也从未真正离开的牵挂与温暖。

        逝者已与青山共久。而生者脚下的路，仍需向光而行。每一次回望，都是为了确认那山水与血脉中恒久的温暖，然后，更坚定地走向前去。

 

旧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