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方北宋开宝六年墓志拓片,由上党申氏文化研究会申朝阳先生提供。最初仅见一张零散的墓志截图,原石出土地不详,无馆藏编号,且最早发布拓图的网页已无法访问。笔者遍检各类墓志汇编,均不见收录。后检索专业墓志数据库,于北京大学图书馆墓志目录中查到对应条目,可与拓片相互参校,这也是该材料目前唯一可靠的原始线索。
据目录记载,此碑出土于山西长治,历经千年风化,部分文字残损漫漶。志文真实记录了五代入宋之际,潞州地区普通百姓的家族生活、社会风气与丧葬习俗,为观察五代宋初民间社会现实生活,提供了重要史料参考。
下面全文依照墓志拓本抄录。墓主先祖名讳缺失,全部以“□” 空缺。碑文俗写、残字、讹字数量较多,受时间和条件限制没有逐字精校,难免存在疏漏,识者正之。

墓志原文抄录
故申府君墓志铭并序
观夫轻清厚浊,炎凉靡逭于四时;至圣惟贤,脩短难逃于百世。贵贱有异,今古攸同。公之先,金天氏之后,世济其德,代有名人。爰析望于西平,乃移居于河朔。乘轩服冕者,家牒继书焉。曾祖□;祖□;皇考讳章;皇妣焦氏。
府君讳美,即皇考之二子也。孝行传芳,德门袭庆。处俗戢曜,抱朴同尘。闲云无出岫之心,脩竹有凌霜之操。士交施于信义,仁爱播于宗亲。繇是蹑大隐之踪,高居阛阓;立中庸之道,深隔是非。其奈岁不我与,命也何定?疢膏肓而易箦,启手足以含珠。去开宝五年正月十三日,终于私第,享龄五十有七。
夫人路氏,四德名称,三周礼配。旋又隙驹,易如逝水,难留先公而亡也。次迎葛氏,懿范世俦,穠华绝比习。断机而训子,继剪发以迎宾。本期偕老之欢,又失于飞之侣。岂谓没先不荣,脩短何常?永诀之悲,于兹是初。
嗣子长延晸,次延政,三延杲,四十哥。各言行无违,声光有自,乐闻淹抑,颇阻胜骧。长新妇苗氏,淑态不群,妇仪可则。奉晨昏之敬,睦内外之亲。次新妇和氏,钟兹荼若,尤见孝恭。忽染微屙,奄归长夜。去开宝五年十月十四日,终于私室。三新妇王氏。
长孙男延哥,次胜哥;一孙女,胜姑。长女适琅琊王氏讳斌,禀性聪明,洞闲礼训。咏雪之辞华清婉,别弦之对问新奇。义叶素贞,静端柔淑。
至孝延晸等,幼承慈训,夙抱良图。言念劬劳,感诚深闵极。未谐残举,恒切哀墔沐。偏侍孃子言小谕曰:“吾知生美梦,视死如常。惟厝与安,何先何后?汝等但以时斋戒,共启蓍龟,送其往而事其居,求乎应而从其告。” 众若契焉,书之地久,肯违归葬之仪?
延晸等拜谢前言,敢亏后事。遂择大宋开宝六祀,岁次癸酉,二月丙戌朔十七日壬寅,就祖茔次庚位,迁路氏夫人,祔礼也。
其地左临负郭,右压长岥,南望羊峰,北分漳水。益多胜概,郁为佳城。用勒贞珉,庶光不朽,乃为铭曰:府君当年,娶有先后。及公殁世,富于嗣寿。孝子顺孙,号天触地。勲念之由,恩深绵被。偏侍垂意,令而为书。生事死礼,神祇不辜?
勘考辨析
时代背景与下葬时间
此方墓志字体介于楷书与行草之间,是五代末年入北宋初年民间书风过渡的实物。墓主申美开宝五年(972)正月去世,终年五十七,到次年二月才正式安葬。
开宝五年属于宋太祖赵匡胤年号,当时中原尚未完成全国统一。潞州即今山西长治,归北宋直接管辖;北汉政权占据太原及晋中一带,潞州不在北汉版图,是北宋对抗北汉的前沿重镇,故墓志使用北宋年号符合史实。
申美正月亡故,同年十月儿媳和氏又病逝,一年之内接连遭遇两场丧事,家庭事务繁重杂乱。申美隔年下葬,很可能与此现实情况有关。志中“偏侍孃子”即继母葛氏,她的告诫成为延晸等遵命缓葬、择吉而葬的依据。铭文中“偏侍垂意,令而为书”,强调的正是继母这段训示被写入志文。
姓氏与郡望辨析
志文写申氏为金天氏之后,这是唐宋墓志十分常见的通用套话,属于溢美虚辞,不能当作考证族源的依据。传世文献与姓氏资料记载,申氏源自姜姓申国,以国为氏,和少昊金天氏没有直接关系。
志中“析望于西平,乃移居于河朔”。河朔泛指黄河以北,覆盖今天山西、河北、山东部分区域。河朔一词最早出自《尚书・泰誓》,《三国志·袁绍传》记载:“振一郡之卒,撮冀州之众,威震河朔,名重天下。”以河朔指代河北大片地域。
北魏时期凉州西平郡申屠氏,作为平凉户向东迁徙,辗转落户上党潞州,是上党申屠氏一条重要来源线索。长治古称上党、潞州,地域正处在河朔范围。但仅凭这方墓志,还不能断定这支申氏就是申屠氏省略复姓而来,只能作为线索,有待新出土材料进一步印证。
世系记录反映宋初平民社会
墓志只记录墓主父亲申章、母亲焦氏,曾祖、祖父全部空缺。这不是碑文缺损造成,而是时代真实情况。五代宋初北方战乱频繁,百姓流离迁徙,普通人家大多只能记得父辈,更早的先祖世系已经失传,这在同期平民墓志当中属于普遍现象,可以用宋代其他墓志、谱牒相互对照。
“世济其德、代有名人” 属于中古墓志通用客套文字,不能证明家族世代为官。祖辈名讳全无,足以说明申美家族属于普通平民家庭,不是官宦世家。
墓主申美本人及配偶
申美,为申章次子,生于915年,卒于北宋开宝五年(972)正月十三,终年五十七岁。一生没有做官,为潞州城内市井布衣。为人质朴,讲求信义,善待宗族亲友,在乡里有一定声望。
原配路氏:去世早于申美。开宝六年,诸子将路氏迁到祖茔祔葬,与申美合葬。
继室葛氏:路氏过世后续娶。墓志引用孟母断机、陶母剪发典故称颂其德行。志文感叹不能白头偕老,她的守寡之痛从这时才真正开始。
第三代:子女与儿媳
四子:申延晸(长子)、申延政(次子)、申延杲(三子)、十哥(幼子)。前三个儿子共用“延” 字,可见宋初潞州平民家族已经出现字辈排序意识。第四子只记乳名 “十哥”,没有正式大名。结合时代背景推断,应该是年纪尚幼,还没有取正式名。
儿媳:
苗氏,配长子申延晸,贤淑知礼,开宝六年迁葬之时仍然在世。
和氏,配次子申延政,孝顺恭谨,开宝五年十月十四病故。墓主申美正月离世、和氏十月病故,家族一年连遭两丧,家事纷乱,这是否为申美隔年下葬的真实原因。因志文信息不足,暂存疑。
王氏,配三子申延杲,志文缺载更多信息。
申美长女适配琅琊王斌,墓志用谢道韫咏雪典故赞美她聪慧知礼,这是墓志夸奖女性的固定套语。墓志只记录一位出嫁长女,另幼子乳名十哥,是否为依次取名,还有其他女儿,没有信息可以佐证。
第四代:孙辈
孙男二人:延哥、胜哥;孙女一人:胜姑。全部只有乳名,没有正式名字。墓志没有写明三个孙辈分别属于哪一房儿子,无法判断是不是长子申延晸所生,归属存疑。
茔地与地理信息
家族墓地选址祖茔“次庚位”。庚位对应西方,也就是祖茔西侧次级墓穴。宋初墓志把祖茔方位位次写得这样具体的并不多见,对研究隋唐至宋家族坟地布局有参考价值。
墓地四至描述:“左临负郭,右压长岥,南望羊峰,北分漳水”。是五代宋初描写墓地山川的典型格式。东边靠近城郭郊野,西边临近长坡,向南可望羊头山,北面毗邻浊漳水,山川地貌可以和今天长治一带地理环境相互对照。
世系简表
第一代(申美祖辈)
曾祖:名讳失载
祖父:名讳失载
父:申章;母:焦氏
第二代墓主
申美(915-972),平民布衣。原配路氏;继室葛氏
第三代
长子:申延晸,迁葬主事
次子申延政
三子申延杲
幼子十哥,仅存乳名
长媳:苗氏(延晸妻,健在)
次媳和氏(延政妻,972 年十月卒)
三媳王氏(延杲妻,详情无考)
长女:申氏,嫁琅琊王斌;其余女儿无记载
第四代
孙男:延哥、胜哥
孙女:胜姑
申永强
2026年8月26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