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块北魏延兴二年的《申洪之墓志》,与平时见到的喜欢堆砌华丽辞藻风格完全不同。它文字朴实简洁,没有半点溢美的浮夸之词,只是如实记录墓主的生平履历、家族渊源、去世安葬的缘由,以及墓地土地的由来。看似平淡普通,却真实还原了北魏初期士族的生存状态,还有平城(北魏京城即今山西大同)周边最真实的基层社会风貌,是一份极其珍贵的石刻史料。
先说这块石碑的基本价值。它刻于北魏延兴二年(公元472年),是目前大同现存北朝石刻中,纪年时间较早的一批,史料价值极高。整篇碑文结构清晰、层次分明,分为前后两部分:前半部分是传统墓志正文,记载申洪之的家世背景、个人品行、为官经历、去世时间,以及就地安葬的信息;后半部分是一段独立的补充备注,专门写明墓地土地的交易来源、购买时间。这份史料兼具人物和民间土地契约的双重属性,也是它和普通墓志最大的区别。
为方便后续解读,先附上校勘修正后的完整碑文:
申洪之祖籍是魏郡魏县,并非出身寒门。他的曾祖申锺,在十六国前赵官至司徒、受封东阳公;祖父申道生,曾任辅国将军、兖州刺史,承袭金乡县侯爵位,家族也随之定居兖州。祖辈世代为官、有爵位、有封地,是中原地区根基深厚的老牌士族。君姓申,讳洪之,魏郡魏县人也。曾祖锺,前赵司徒、东阳公;祖道生,辅国将军、兖州刺史、金乡县侯,子孙家焉。君少遭屯蹇,与兄直懃令干之归命于魏。君识干强明,行操贞敏,孝友慈仁,温恭惠和。兄弟同居,白首交欢,闺门怡怡,九族式轨。是以诠才委任,甫授东宫莫堤。将阐茂绩,克崇世业,而降年不遐,年五十有七,以魏延兴二年十月五日,丧于京师。以旧坟悬远,归窆理难;且嬴博之葬,盖随时矣。考谋龟筮,皆称云吉,遂筑堂于平城桑干河南。形随化往,德与时着。敢刻斯石,以昭不朽。
先地主文忸于吴提、贺赖吐伏延、贺赖吐根、高梨高郁突四人边买地廿顷,官绢百疋,从来廿一年。今洪之丧灵永安于此,故记之。
这里就有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:申氏家族家世显赫、世代仕宦,为何会在乱世中主动归顺北魏?
碑文用一句极简的话给出了答案:“君少遭屯蹇,与兄直懃令干之归命于魏”。这句话道尽了乱世士族的生存无奈。十六国时期政权更迭频繁,前赵灭亡后,中原社会秩序彻底崩塌,地方士族失去了朝廷的庇护,家族基业随时可能毁于战乱。对当时的普通士族而言,乱世之中谈不上死守旧主、追逐名利,保全宗族族人、延续家族血脉,才是最重要的事。申洪之和兄长申干之带领族人归顺北魏,而是乱世里最现实的自保之举。
墓志对申洪之品行的记载,也十分客观务实。碑文评价他才干出众、聪慧通透,品行端正、行事谨慎,为人孝顺友爱、宽厚谦和。最难得的是,他与兄弟终身同住、和睦相处,到老都没有隔阂,家风和睦端正,成为整个宗族的榜样。
品行端正、做事稳妥,自然会得到朝廷的任用,申洪之最终被任命为东宫莫堤。很多人读碑文时会忽略这个官职,但它正是解读申洪之一生际遇的关键。
“东宫莫堤”这个官职,既不见于汉魏以来的传统官制,也没有载入北魏官方的职官史书,是鲜卑制度体系里特有的低层东宫属官。学界对这个官职的定位至今没有确切定论,有人认为是鲜卑语音译而来,有人认为是辅佐太子的官员,也有说法称其品级堪比刺史、属于三品官职。
这一点,也刚好解释了他的局限性:虽然出身官宦世家、有祖辈的基业加持,但他始终没能身居高位、建立显赫功业。他只是北魏平城宫廷体系中一名普通的基层官员,一生安分履职、平稳度日。原本在孝文帝初年的安稳时局下,他本有机会稳步晋升、重振家声,却早早离世,抱憾而终。
延兴二年(472年),孝文帝刚刚执掌朝政,北魏政局趋于稳定,正是基层官吏立足朝堂、谋求晋升的大好时机。五十七岁的申洪之,在平城病逝。身处时局渐稳的大好时期却骤然离世,碑文里的“降年不遐”,既是对他早逝的惋惜,也是对他平凡一生的最终注解。
这方墓志最核心的价值,不在于评价人物生平,而在于真实记录了一次打破传统礼制的安葬选择,让我们得以窥见北朝礼制灵活变通、务实接地气的一面。
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士族,一直严格恪守“叶落归根、归葬祖茔”的传统礼制。申洪之的家族祖坟在魏郡、兖州一带,按照传统礼法,他应当归葬中原故土。但他最终就近安葬在平城桑干河南岸,这背后自有现实考量问题。
碑文给出的两个原因,贴合史实、合乎情理。第一,“旧坟悬远,归窆理难”。平城地处晋北,与中原祖地相隔千里,北魏时期交通闭塞、路途艰险,长途迁葬不仅耗费巨大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操作难度极高,是普通基层官吏根本无力承担的。第二,“嬴博之葬,盖随时矣”。碑文借用吴国公子季札葬长子于嬴、博二邑之间的典故,点明原因:礼制从来不是刻板僵化的教条,历经乱世之后,人情世事皆可顺势变通,就地安葬、权宜处置,顺应时势,并不算违背礼法。
为了让这次变通的安葬合乎礼制、心安理得,家人专门占卜问卦,得到吉兆后才动工修建墓室。碑文所言“形随化往,德与时著”,是古人最朴素的心愿:人的肉身终会腐朽消亡,但一生的品行与事迹,能借石碑留存后世、永久流传。
相比于人物生平记载,墓志末尾的补充附注,是更珍贵的文史资料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北朝民间土地交易实录。
根据碑文记载,申洪之的这片墓地,并不是朝廷赏赐的公田,而是他私人购置的土地。早年,他从吴提、贺赖吐伏延、贺赖吐根、高梨高郁突四位胡族地主手中,买下了二十顷土地,总共花费一百匹官绢。到他去世时,这片土地已经被其家族持有二十一年之久。
由此衍生出一个关键问题:北魏定都平城多年,京城周边的核心腹地,土地为何会掌控在一众胡族百姓手中?
这块石碑给出了最真实的实物答案,印证了北魏初期的社会格局。拓跋鲜卑定都平城后,大量鲜卑、高车、匈奴等北方游牧部族聚居在京城周边,占据了平城近郊绝大多数优质土地。即便是入朝为官的汉族士族、朝廷基层官吏,想要在京城附近置地安家、修建墓园,也只能通过民间交易的方式,从胡族民众手中购买土地。
正史典籍大多只记载北魏的朝堂制度、军事征战、皇权更替,极少细致记录基层社会的土地流转、胡汉混居的日常风貌。而《申洪之墓志》以实物史料为证,真实还原了延兴年间平城的社会实景:胡汉民众杂居共处,民间土地可以自由交易,官绢是社会流通货币,汉族官员购置胡族土地早已是普遍现象。
总的来说,申洪之并非北魏名臣,一生没有战功、没有高位、没有显赫政绩,只是乱世中无数普通士族的缩影。他生于乱世,带领家族归顺北魏以求自保;凭借端正品行立身、依靠自身能力入仕为官,安分守己、和睦宗族;最终受现实条件限制,变通千年古礼、就地归葬。
申永强
2026年8月7日
